婚礼这东西，放在寻常百姓家，就是敲锣打鼓摆几桌酒席，街坊邻居凑个份子钱凑个热闹。
可放在江湖人的世界里，一桩婚事的背后牵动的，是整个武林的格局和人心。张无忌与周芷若在濠州的那场大婚，就是如此。那天的场面之盛大，恐怕连新郎官本人事先都没有料到。
杨逍挑了三月十五这个黄道吉日，消息传出去之后，整个明教上下都忙活开了，喜气洋洋地张罗着教主的终身大事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，武林中各门各派的贺礼，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要知道，就在不久之前，同样是这些门派，曾浩浩荡荡地集结了数千人马，由少林派空智大师担任总指挥，一路从嵩山少林寺西征到昆仑山光明顶，打着"除魔"的旗号，要将明教连根拔起。
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，明教的锐金旗掌旗使庄铮当场阵亡，华山派掌门鲜于通也命丧光明顶，双方都死了不少人，仇恨的账本上又添了新的一笔。
可转过头来，这些门派不但没有抵制明教教主的婚礼，反而争先恐后地派人送礼来贺。崆峒派甚至格外殷勤，送的贺礼比其他门派都重得多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，究竟是怎么发生的？
要弄明白这个问题，就得从这场婚礼背后那个更宏大的"正邪大联姻"说起。
在元朝末年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，汉族人和蒙古统治者之间的矛盾，已经尖锐到了随时会爆发的程度。
老百姓不堪压榨，各地反元势力此起彼伏，而明教恰恰是这些势力中最强盛的一支。
张无忌这个人，说他是明教教主不假，可他的身份远远不止于此。他父亲张翠山是武当派张三丰最疼爱的五弟子，他母亲殷素素是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女儿。
张无忌自己身上，就流着一半正派的血、一半所谓"魔教"的血。
这一点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，他自己没得选，而这个身份带来的尴尬和矛盾，也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。
现在他娶了周芷若，这桩婚事的政治意义甚至超过了儿女私情本身。
周芷若是什么人？她是峨眉派第四代掌门人，是灭绝师太临终前亲手把铁指环传给的衣钵传人。
峨眉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不需多说，那是郭襄女侠亲手创下的基业，数百年来都是六大派中的中坚力量。
如今峨眉的掌门嫁给了明教的教主，这意味着一道横亘在武林中百年的高墙，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金庸先生写这段的时候，用笔极其克制，没有长篇大论地去分析这场婚礼的政治意义，而是通过一个小细节来点明——那就是送礼。
各派的贺礼单，就是他们在这场"正邪大联合"中投出的赞成票。
你仔细看这段原著就知道，金庸特意点出"昆仑、崆峒诸派与明教向有仇怨"，这话说得直白，就是为了让你明白，连昔日的冤家对头都来了，这场婚礼的分量有多重。
但送礼归送礼，各派的态度还是分出了三六九等。
绝大多数门派，包括昆仑、崆峒，都是掌门派人把礼物送到濠州，本人并没有亲自前来。
这其实是一种精打细算的姿态：礼到了，面子给足了，日后说起来也不能说我崆峒派不懂感恩、不识大体；可人没来，这又意味着我还保留着名门正派的体面，不至于落下"与魔教同流合污"的口实。
说到底，就是一份精明的江湖生存智慧。
可是武当派的礼，却完全不同。张三丰没有只是"派人送礼"，而是把自己的三大弟子宋远桥、俞莲舟、殷梨亭，全部从武当山派到了濠州。
要知道，武当派的日常事务早就是宋远桥在打理了，他实际上是武当的代理掌门。
一个代理掌门亲自出马，再加上俞莲舟和殷梨亭这两位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武当大侠，这阵仗就绝不是送个礼那么简单了。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份礼单的内容。
张三丰亲笔写了一幅四字立轴——"佳儿佳妇"，这四个字是对张无忌和周芷若的称呼，意思是"好儿子、好媳妇"。
这哪里是武林前辈对后辈的口吻？
分明就是一个长辈对自家儿孙的祝福。
张三丰从来没有把张无忌当成外人看。张翠山死后，张无忌就是他在世上最牵挂的晚辈。
他当年在武当山上耗尽真气为少年张无忌续命，如今这个孩子长大成人、成家立业，他心里大概比谁都要高兴。
而另一件礼物就更重了。一部张三丰亲手抄写的"太极拳经"。太极拳是什么？那是张三丰闭关多年创出的绝学，是他在百岁之后集毕生武学感悟之大成者。
这份手抄本，是实打实的孤本。一个门派的镇派绝学，通常情况下连外姓弟子都未必能窥其全貌，张三丰却把它当作婚礼贺礼送了出去。
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，这是感情——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爱和信任。
但我想说的是，张三丰的这份厚礼里面，很可能还藏着另一层心思。这层心思金庸没有明写，但如果你把《倚天屠龙记》和《神雕侠侣》连起来读，就能品出其中微妙的滋味。
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，创立了武当派，被天下武林尊为一代宗师，但他一辈子没有娶妻。这件事本身就很耐人寻味。
在《倚天屠龙记》里有一个细节，很容易被读者忽略。
当年赵敏带着手下来围攻武当山，张三丰身负重伤之际，从身边摸出一对铁铸的小罗汉，交给弟子俞岱岩，说这对铁罗汉是百年前郭襄郭女侠送给他的，希望日后能送还少林传人。
一个百岁老人，随身贴身珍藏着一个女子送的旧物，整整藏了一百年。这份心思的分量，大概比任何言语都更重了。
这段往事要回溯到《神雕侠侣》的结尾处。那时候张三丰还叫张君宝，只是少林寺里一个小小的杂役，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。
郭襄路过少室山，把这个受了重伤的少年救了下来，临走时送了他这对铁罗汉，嘱咐他去襄阳投奔自己的父母郭靖黄蓉。
张君宝没有去襄阳，而是在武当山上苦修多年，终于创下了与少林分庭抗礼的武当派。
而郭襄呢？她也在峨眉山出了家，创立了峨眉派。两个人各自开创了一个江湖大派，却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见面。
你说张三丰对郭襄是什么感情？金庸先生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。但从武当派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来看，有些线索是很值得琢磨的。
殷梨亭和峨眉派的纪晓芙，当年曾经定过婚约。
这桩婚事差了两个辈分，从武林规矩上讲并不那么寻常，可张三丰默许了。
后来纪晓芙因为不肯答应灭绝师太去害杨逍，被灭绝一掌打死，这桩婚事自然也就黄了。
有意思的是，多年之后殷梨亭娶了纪晓芙的女儿杨不悔，张三丰又没有反对。
两次把爱徒的姻缘和峨眉派联系在一起，若说这里面没有祖师爷的一点念想在起作用，恐怕是不太说得通的。
所以回到张无忌和周芷若的这场婚礼上来。
在张三丰看来，这桩婚事或许比旁人眼中的意义更大。他的徒孙张无忌，娶了峨眉派的掌门。
如果把这个画面投射到百年前，这不就是当年少室山上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的另一种结局吗？
张三丰大概是想起了什么——想起了他初遇郭襄的那个黄昏，想起了那对一直揣在怀里的铁罗汉，想起了一个再也没有机会实现的心愿。
他把自己最珍视的太极拳经和"佳儿佳妇"的祝福送到濠州，与其说是为了张无忌，不如说也是在圆他自己年轻时未竟的梦。
说完武当，再说说崆峒派。
原著里有一句非常传神的话："崆峒五老的贺礼尤重。"这句话虽然短，但信息量极大。
要理解崆峒派为什么这么舍得下本钱，就得先说说光明顶上那场大战中发生的事。
当时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，明教内部分裂，高层战力几乎丧失殆尽，只剩下白眉鹰王殷天正一个人在苦苦支撑。
崆峒五老中的宗维侠，练的是崆峒派镇山绝技七伤拳。这门拳法有个致命的缺陷，练到高深处，反而是先伤己后伤人。
宗维侠修炼多年，体内早已积攒了大量暗伤。
张无忌在光明顶上和他交手，用的是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，不但没有趁机重创对手，反而借力为宗维侠化解了多年的内伤隐患。
这种以德报怨的做法，在当时那种你死我活的决战场上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但这还只是第一次。后来六大派从光明顶返程途中，被赵敏率领的汝阳王府高手设局擒获，全部关在了大都的万安寺里。
灭绝师太宁死不屈，最终从高塔上跳下身亡，但其他各派的数百人，却是张无忌率领明教弟子冒死营救出来的。
崆峒五老当时都中了十香软筋散，武功全失，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。
若不是张无忌及时赶到，他们的结局恐怕比死在光明顶上更惨。
这样一来，崆峒派就欠了明教两笔天大的恩情。
一笔是张无忌个人的——他在战场上以德报怨疗伤救人；另一笔是明教全体的——万安寺的火海里，是明教的人冲进去把人背出来的。
在这样的恩情面前，围攻光明顶那点旧怨，再揪着不放就说不过去了。崆峒派此次"贺礼尤重"，用意很清楚：我们崆峒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，过去的事翻篇了，从今往后我们站在支持张教主的阵营里。
昆仑派和其他几个门派，也是类似的情况。他们派人送礼，表示了对这场联姻的认可。
但金庸先生没有细写他们的贺礼内容，说明这些门派的态度是比较务实的——该有的礼数到位就行，不需要像武当派那样倾注全部情感，也不需要像崆峒派那样刻意加码来还人情债。
读到这里，有一个问题就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：既然各派的贺礼送得这样隆重，武当派的态度更是毫无保留，那这场婚姻怎么最后还是碎了呢？
金庸先生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这个答案。他写这场婚礼上的送礼细节，表面上写的是各派如何给张无忌面子，实际上是在不动声色地描绘一个画面：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，正在缓缓收紧。
你想啊，当武当派三大弟子亲自送来了张三丰的墨宝，当崆峒五老把沉甸甸的贺礼摆在礼堂之中，当峨眉派众女侠已经携带礼物提前入住濠州，这个婚礼就已经不再属于张无忌一个人了。
整个武林都在注视着这场盛典，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正邪和解的象征、汉人反元联盟的奠基仪式。满堂的宾客、堆积如山的贺礼，构成了一个谁也无法回头的情境。
可问题是，张无忌娶周芷若这个决定，真的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吗？认真读原著就知道，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张无忌主动求来的。
在灵蛇岛上，谢逊为了替周芷若祛除十香软筋散的余毒，当即让二人订下婚约。
张无忌当时的心思是很复杂的。
他对周芷若怀着一种"又敬又怕"的感觉，敬的是她的聪明懂事，怕的是她背后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。
真正让张无忌刻骨铭心爱着的，是赵敏。
可赵敏偏偏是蒙古的郡主，汉蒙之别摆在那里，明教上上下下都极力反对他们的来往。张无忌的性格，从来就不是那种能够力排众议、坚持己见的人。
他容易被人推着走，别人说应该娶周芷若，他觉得有道理，就答应了。
但当他真正穿上吉服、站在礼堂中央的时候，心里那个真实的缺口就越裂越大。
周围越是热闹，贺礼越是贵重，就越衬出他内心的空落。
他站在周芷若身边，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的是赵敏的模样。
他想的是蒙古大漠上那个女扮男装的郡主，想的是灵蛇岛上她冒死救自己的情景，想的是他们之间那些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赵敏来了。
她是一个人到濠州的，没有带任何手下，单枪匹马闯进了一个对她充满敌意的婚礼大厅。
满堂的正派高手和明教群豪，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好脸。范遥曾是赵敏父亲汝阳王府的旧部，念及当年的恩情，凑上去悄声劝她："郡主，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，既已如此，也是勉强不来了。"赵敏只回了他四个字："我偏要勉强。"就是这四个字，把整个婚礼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她带来的是谢逊的几缕金发，以此为凭，要求张无忌兑现当年答应她的第三个承诺——不得与周芷若拜堂成亲。
张无忌终于在这个时刻亮出了自己的底牌。他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选择了赵敏。
写到这里，再回头去看那些贺礼，忽然就品出了另一种滋味。张三丰手书的太极拳经，终究没能成为小两口新房的压箱之宝。
崆峒五老的厚礼，也没能换回武林长治久安的太平局面。各门各派的贺礼单，到头来成了一场盛大空欢喜的见证。
但要说这些贺礼毫无意义，那也不对。它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：在金庸的江湖逻辑里，恩怨从来就不是绝对的。
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时候，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给明教教主送礼。
张无忌在万安寺救人的时候，也没算计过日后能换来多少礼金。
可正是因为他在光明顶上以德报怨，在万安寺里不计前嫌，才有了后来各大门派愿意放下身段、齐聚濠州的那一幕。
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。
仇怨可以积累十年、二十年，甚至传上几代人；化解它的办法，却往往不是什么复杂的权谋，而是某个时刻的善良和勇气。
张无忌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领袖，他心肠太软，做事犹豫不决，经常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但他最大的优点，恰恰也是这份软心肠。光明顶上他替崆峒派的宗维侠疗伤的时候，心里想的大概只是"这个人受伤了，我应该帮他"，而不是"将来崆峒派欠我人情，必有用处"。
万安寺他冲进火海的时候，想的也只是"那么多人在里面等死，我不能见死不救"，而不是"救了他们以后就好联合抗元了"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计算计的善良，最后帮他化解了明教与六大派之间绵延百年的血仇，让那些曾经咬牙切齿的敌人，心甘情愿地捧着贺礼走进濠州的礼堂。
濠州大婚最终没能成礼，周芷若素手裂开红裳，拂袖而去，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。贺礼还在案上堆着，新娘子却已经走远了。
但这场失败的婚礼，反倒把江湖的底色给露了出来。
恩和怨，情和义，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。
张三丰那幅"佳儿佳妇"的立轴，也许终究没能挂在张无忌的新房里，但那份跨越百年的心意，谁都看得出来。
江湖就是这么回事——有时候，没办成的事情，反而比办成了的说出来的话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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